“咔嚓。”
这是裴惊蛰大腿内侧肌肉纤维被强行绷断的声音。
离地面不到一寸的膝盖,硬生生停住了。
脚下的黑石缝隙里,深渊乱码像是一群嗅到死气的黑线虫,正顺着他的靴底疯狂向上攀爬。鞋底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微观的沙化,只要膝盖再往下半寸,触碰到乱码的核心,整个人就会被深渊底层规则判定为废料,瞬间同化。
暗金色的镇奴戒尺依旧悬浮在掩体半空,天庭律令化作实质的波纹,一波接着一波死死往下碾。换做半刻钟前,这股阶级威压能让裴惊蛰磕头磕到脑浆迸裂。
他脊背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劣质粗弓,骨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喉咙里堵着一口夹杂着胃酸的血块,双手在黑石地面上抠出两道血印。指甲翻卷,鲜血糊在灰白色的粉末上。
司徒云萝靠在残垣上,仅存的左眼微微睁大。那里面没有疑惑,只有对一件死物突然跳起来咬人的荒谬感。
“放肆。”她漏风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戒尺上的金光暴涨,重量翻倍。裴惊蛰眼前全是一片红色的血影。他猛地咬破了舌尖。
剧痛撕开了精神镇压的口子。
“呃啊——”
一声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破音嘶吼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像是一条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
裴惊蛰双手在地上猛地一撑,借着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强行将弯曲的双膝绷直。他没学过什么身法,完全是靠着失重感和肌肉的痉挛,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倒。整个人像个装满沙子的麻袋,重重砸在司徒云萝身前不到半尺的石板上。
司徒云萝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但高位者的惯性让她强撑着没有挪开视线。
裴惊蛰抬起头。那张常年带着讨好黑眼圈的脸,此刻被憋成了紫红色,额头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一样凸起。
“呸!”
一大口混着浓血、粘稠得拉丝的浓痰,直直飞了出去,精准地糊在司徒云萝高高在上的眉心。
空气凝滞了一瞬。
天庭司命的护体微光甚至没来得及挡住这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物理攻击。那口带着底层污垢的口水,顺着司徒云萝挺拔的鼻梁往下流,流进了她还在渗血的嘴角。
她整个人僵住了。
千年来的修仙岁月里,没有任何一条天条教过她,如何应对这种粗鄙、恶臭且毫无美感的冒犯。
“去你的天威……”
裴惊蛰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左手在旁边瞎摸,一把攥住了半块断裂的灰白砖块。那块砖头上还雕着半个模糊的神像脸孔,上面沾满了深渊的黑泥。
“神明的骨头,也是脆的!”
没有起手式,没有宣告。
裴惊蛰单膝跪在地上,腰部猛地一拧,右手抡圆了那半块砖头,照着司徒云萝因为惊骇而微张的下巴,狠狠拍了下去。
砰!
这不是法术碰撞的轰鸣,而是纯粹的、钝器砸烂血肉骨骼的闷响。
司徒云萝的下颌骨当场凹陷,带着几颗碎牙的血水像破裂的水袋一样喷了出来。
悬浮在半空的镇奴戒尺发出一声哀鸣。由于主人的施法前摇被物理打断,经脉气血逆流,戒尺表面的暗金光晕闪烁了两下,像断了电的灯泡一样彻底暗淡,啪嗒一声掉在灰土里。
精神枷锁断了。
裴惊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着空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被砖块粗糙边缘磨出的血,但也沾满了那尊贵仙官的黑血。
这双手一直用来点算香火珠、用来作揖磕头,现在,它砸烂了上神的脸。
原来,没了那层天条皮,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打起来手感跟街边的癞皮狗没两样。
司徒云萝捂着血肉模糊的下半张脸,身体在尘土里剧烈痉挛。她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像是漏风的风箱,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拼凑不出来。
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虚空中乱抓,试图去够地上的戒尺,却只能抓起一把掺着骨灰的深渊泥土。
“起开。”
一只脚从后面踹了裴惊蛰的屁股一脚。
刚才还瘫在墙角装死的王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过来。胖子那条脱臼的右臂还软绵绵地垂着,但他仅剩的左眼却亮得像饿了半个月的狼,死死盯着司徒云萝腰间和脖颈上的几处凸起。
“这手艺活,你干不来。”
王富贵根本不管司徒云萝是不是还在惨叫,像一堆移动的肥肉一样扑了上去。
他的左手极其灵活,快出了一片残影。
那是一双摸过无数黑市脏物的奸商之手。
王富贵在毫秒间扣住了司徒云萝脖子上那串残破的护身项链。项链表面还残留着微弱的防伪禁制,那是高阶仙官死都不离身的最后底牌,强行摘取会触发反击。
“咔、咔、啪。”
王富贵的大拇指指甲精准地挑开了项链阵纹第三个节点的连接处,然后猛地一扯。
伴随着一丝青烟,防伪禁制连触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物理切断了回路。项链落进了他宽大的袖管。
接着是腰带上的储物戒。王富贵的手指像弹琴一样在戒面上扣了两下,解开了最外层的空间锁,顺手揣进兜里。
他甚至把司徒云萝那只完好右手上的玉扳指硬生生撸了下来,连带着刮下了一层油皮。
不到三息,这位掌命仙子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物件,被这头黑市暗王扒得干干净净。手法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靠一双熟练的贼手。
“贱畜……你们这些……蛆虫……”
司徒云萝被粗暴的搜刮翻弄得仰面朝天,仅剩的左眼充血到了极限。极度的屈辱感终于超过了肉体的剧痛。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被撕裂的声音。
没有了外物防身,她那半边残破躯体内,突然亮起了一团诡异的猩红光芒。
光芒不是从经脉里透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她的心脏位置往外渗。周围空气里的香火味瞬间变得浓郁到发臭,掩体内原本已经被挡住的引力冷风,像被某种巨大的负压抽吸,疯狂地往她体内倒灌。
“王哥闪开!”
裴惊蛰怀里的灾厄雷达没有预警,直接发出了长音警报。底座的高温瞬间烫破了他的内衣皮肉。
那是天庭植入高阶仙官体内的殉爆玉石。
一旦触发,不仅能引发局部的空间坍塌,还会把死者生前吸收的庞大香火压缩成毒瘤,瞬间污染周围百丈内的每一寸空间。
王富贵反应极快,左手在地上一撑,两百多斤的身体极其不讲理地往后滚出三尺,贴在了黑石墙壁上。
司徒云萝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红光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上爬。天庭的恶毒后门,施法速度快得惊人。
她裂开的下颌骨艰难地蠕动,只要把最后一口气顶出喉咙,玉石就会彻底引爆。
裴惊蛰没有退。
刚才那一通砸,已经把他的脑子彻底烧热了。
灾厄雷达的指针在疯狂打转,但预警的颤鸣频率,在某一个瞬间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那是灵力暴走轨迹中,唯一一处需要调动咽喉气门的节点。
“老子这辈子,最烦加班。”
裴惊蛰低吼了一声。
他没有去躲那即将扩散的红光,而是再次抓起那块沾着黑血的神像碎砖。借着雷达那千万分之一秒的停顿,他手臂肌肉暴起,照着司徒云萝正在发光的咽喉,狠狠把半截砖头拍了进去。
咔嚓!
这一次,是颈骨错位的声音。
司徒云萝的头颅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往后仰去。
那一砖,不偏不倚,正好卡死了她喉咙里即将吐出的那口气,物理截断了殉爆玉石向大脑传导指令的最后一条灵力回路。
正在疯狂膨胀的红光,在半空猛地一滞。
没有引爆。
但被强行中断的狂暴能量,失去了出口,只能在司徒云萝残破的经脉里反向乱窜。
“砰!砰砰!”
她体内接连爆开几团血雾。残留的高阶香火毒瘤,像是一锅煮沸的浓酸,直接倒灌进了她的脑海。
她双眼翻白,仅存的几根完好经脉寸寸崩裂。代表着掌命仙官修为的气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咯咯……玉帝赐宴……蟠桃熟了……吃……吃蛆……”
司徒云萝躺在地上,彻底疯了。她手脚像抽筋一样扭曲着,嘴里吐着白沫和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对周遭的一切再也没有了反应。
裴惊蛰扔掉手里彻底碎开的砖头渣子,一屁股靠在断碑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那个疯癫的旧主,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就这?”裴惊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别特么回味了!”
王富贵在后面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胖子此刻没有去翻看战利品,而是死死贴着墙壁,脸色惨白。
“地在抖。”
裴惊蛰这才感觉到。
刚才殉爆玉石虽然被物理打断,但那一瞬间爆发的能量拉扯,已经破坏了这块废墟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物理平衡。
身下的黑石地面,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掩体外,引力剪切带的风暴声瞬间大作。灰白色的乱风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地切割这块残骸的外围边缘。
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刚刚剥落,就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引力线绞成了细碎的粉末。
原本能够避风的黑石墙壁上,正迅速蔓延出一条手指宽的裂缝。重力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开始诡异地失衡。
外面的深渊死寂,正以几何倍数,加速把这块掩体拖入绝对致死的沉没区。
“要塌了……”裴惊蛰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他双手死死扣住身边的石缝,才没让自己滑出去。
刚刚才完成了一场以下克上的反杀,深渊根本没给他们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
旧主虽废,但这块容身的掩体也到了极限。如果不赶紧联系上主帅,他们依然要在这场风暴中变成毫无意义的肉泥。
